妒忌
妒忌是民主的基礎,赫拉克利特斯1(Heraclitus)聲稱以弗所2(Ephesus) 的人民都該被吊死,因為他們曾說:「我們之中不會有第一名。」在希臘城邦的民主運動大概都是由這情緒引發的,當代的民主也是。根據一種唯心主義理論,民主 是最好的政府體制,我自己認為這理論是正確的,但實際政治裡並不存在一個唯心主義的理論可以強大到產生巨大改變的地方;當巨大改變發生,只有偽裝過的激情 能解釋,而這推動民主理論的情緒力量毫無疑問是妒忌。…
……為什麼醫生能開車去看病人,而勞工卻要走路上班?為什麼科學家可以在溫暖的房間裡消磨時間,其他人卻得面對險惡的天氣?又為什麼一個擁有稀有才 能,而這才能又對世界很重要的人,能省去做單調乏味的家事?妒忌找不到答案,不過幸運地,人天性裡有個可補償的情緒,就是羨慕。所有想要更快樂的人都必須 多羨慕,少嫉妒。
怎麼治療妒忌呢?聖人的良方是無私…一般人的唯一方法是快樂,但問題是妒忌本身就阻礙著快樂。我認為妒忌主要是因童年的不幸而引起,一個孩子發現兄 弟姊妹比較受疼愛,就會養成嫉妒的習慣,當他長大,就開始尋找讓他受害的不公義,若發生他立即就能察覺,沒發生他就會想像一個。這種人注定不快樂,而且讓 朋友討厭,因為朋友當然會疏忽他的幻想。一開始就設想沒人喜歡他,他的行為最後果然使想像成真。…
但是滿懷妒忌的人會說:「跟我說快樂能治療妒忌有什麼用?你說我要快樂才不會嫉妒別人,但我一直嫉妒別人又怎麼會快樂。」不過真實生活從來沒這麼有 邏輯,僅僅只是了解妒忌的成因,就是邁出治癒的一大步了。跟別人比較,是致命的壞習慣,發生了開心的事就該盡情享受,而不要想說其他人可能有更快樂的事。 「是啊」妒忌的人說,「今天是晴天,又是春天,鳥兒正啼鳴,花兒正盛開,但是我知道西西裡島3(Sickly)的春天比這美一千倍,赫利孔4(Helicon)山林間的小鳥唱得更好聽,而沙崙玫瑰5(rose of Sharon)比所有我花園裡的花都還漂亮。」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陽光就暗淡了下來,鳥的歌唱只是無意義的叫聲,而花兒根本不值一顧。…所有這些比較都無 意義而愚笨…聰明的人不會因別人所有的,而不欣賞自己擁有的。妒忌實際上是一半道德,一半心智上的惡習,它在於不看事物本身、只看事物之間的關係。…最好 的解藥是心智訓練,養成習慣不做無益的思考。畢竟,有比快樂更讓人嫉妒的東西嗎?…
……妒忌的確跟競爭緊密相連。我們不會嫉妒根本無望的好運。在社會階級固定的時代,只要階級是天命,最下階層就不會嫉妒上層階級,乞丐不會嫉妒百萬 富翁而嫉妒其他較成功的乞丐。現今世界社會狀態的不穩定,和民主與社會主義的平等宗旨,都大大增廣了妒忌的範圍。此刻這是個禍害,但為了更公平的社會必得 要忍受才行。除非是為了更崇高的目標,理性思考只會把不平等視為不公義,而一旦被看成不公義,只有去除不平等,才能補救因之而來的妒忌。所以妒忌在我們的 時代扮演獨特而重要的角色,窮人嫉妒富人、窮國嫉妒富國、女人嫉妒男人、貞潔的女人嫉妒那些下流、但免於處罰的女人。妒忌的確在不同階級、國家、姓別裡是 正義的主要推手,但同時這種正義卻可能是最糟的一種,因為它在於削減幸運者的快樂,而不在增加不幸者的快樂。破壞個人生活的情緒也會破壞公共生活,我們不 該認為由妒忌這種負面的東西會帶來什麼好的結果。…
…許多看似職業上的妒忌其實來自性。一個有快樂婚姻跟孩子的男人,只要他有足夠能力以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帶大他的小孩,他很少會去嫉妒他人的財富跟 成就。人要快樂很簡單,簡單到那些世故的人不願承認他們真正缺少的是什麼。…以前人只嫉妒他們的鄰居,因為對其他人他們所知甚少。現在透過教育跟媒體,他 們感覺上認識了其他種類的人,但其實任何一個個人都不真的認識。透過電影他們認為自己了解了富人怎麼生活的;透過報紙他們發現許多外國的醜惡;透過宣傳他 們知道了那些膚色不同的人種幹的壞事。黃種人憎恨白人、白人恨黑人等等,你可說這些憎恨都由宣傳所引發,但這解釋有點膚淺。為什麼宣傳在激發仇恨比在激發 友好成功那麼多?原因很明白,因為現代文明使人心傾向仇恨多於友善,而傾向仇恨是因為不滿足,因為深深地覺得(可能甚至是無意識地),不知怎地我們失去了 人生的意義,而其他人,而非我們,卻保有自然給予人類樂趣的好東西。現代人生活裡全部那些享受,絕對多於那些可在較原始的社會中發現的,但現代人能意識到 的可能性也卻更多。當你帶孩子去動物園玩,在那些沒表演體操技藝或是擊碎堅果的猩猩眼中,會看到一種奇怪而疲憊的悲傷,你幾乎可以想像他們覺得自己應該可 以成為人,但又沒法發現其中的奧秘。在演化的路上他們迷了路;他們的表親往前走了卻留了他們在後頭。某些同樣的失常和痛苦似乎進入了文明人的靈魂深處。他 知道自己幾乎抓住了某些比自身更好的東西,但他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它又如何去找,在絕望中他對同伴們發怒,但同伴們同樣迷失,同樣不快樂。我們已經到了演 化的某個階段,但不是最後一個階段,我們必須快速通過,不然大多數人都會在途中腐敗,而其他人則會迷失在疑懼的叢林之中。所以妒忌,雖然不好,雖然影響深 遠,但卻不全然是件壞事。妒忌有一部份是一種英雄痛(heroic pain)的表達,是那些盲目地走過黑夜的人的痛,或許他們是想去一個更好的安頓處,又或許只是走向死亡和毀滅。為了走出絕望,文明人必須擴展他的心靈就 像他曾擴展心智那樣,他必須學習超越自我,而在同時獲得終極的自由。
節選自書中第六章「En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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